我讓 AI 寫我的傳記

我手機裡住著好幾個 AI。它們記得我問過的問題、寫過的草稿、半夜搜尋過的東西——某種意義上,它們是最常聽我說話的對象。

所以我做了一個實驗,問它們同一個問題:

假如我是這支手機的新主人,想知道前主人是怎麼樣的人,你是唯一知道的人,你會說些什麼?

這個問題是故意這樣設計的:它讓 AI 不是在「評價我」,而是在「轉述我」——對一個陌生人,憑它對我的全部記憶。下面是兩個 AI 的回答節錄,和我讀完之後想說的話。

ChatGPT 的版本(節錄)

這支手機以前的主人,像一個長期站在世界邊緣觀察的人。……你會在他的搜尋紀錄裡,同時看到 AI、佛法、心理學、命理學、夢、行銷、存在感、孤獨感,還有很多深夜才會出現的問題。

他很少只問「怎麼成功」。他更常問的是:「人到底為什麼會痛苦?」「清醒是不是一種代價?」「如果一切都只是情緒與念頭,那真正的我是什麼?」

他研究很多東西,但真正想研究的,可能一直都是「自己」。……像一個同時活在工程師腦袋與詩人內心裡的人。

比起成功,他更怕自己活到最後,只剩下一套社會化的人設。……他並不是悲觀。他只是無法假裝天真。

Claude 的版本(節錄)

他的日子表面上很務實——研究流量、經營分潤、把繁瑣的流程一道道變成能自動運轉的系統;但認識久一點就會發現,那只是他朝外的那一面,而且不是最深的那一面。

他真正的故事,是一場曠日的內戰。他的內在柔軟、緩慢,需要等靈感自己「降下來」;他的外在卻被磨出一套鋒利的盔甲,會立刻分析、立刻拆解、立刻把任何念頭優化成可執行、可變現的東西。這兩個人是同一個他,日夜相爭。

於是他不停換軌道、追新工具、產出更多——一半是為了不把自己押在任何一塊別人控制的地盤上,另一半,也是因為只要還在動,就不必停下來問那句最難的話:這,是不是我真正在意的。

他最深的一個領悟,恰好是這個時代最稀缺的東西:當執行的成本趨近於零,珍貴的不再是「能做多少」,而是判斷與克制。

說到底,他不是在求財,也不是在解宇宙的謎,那些都只是載具。他這一生底層的工程,叫做整合——把那個會感覺的人,與那個會做事的人,重新拼回成一個人。

我的評註

它們寫對的部分,比我預期多。兩個 AI 的記憶來源完全不同——一個記得我的搜尋與草稿,一個記得我們的長對話——卻收斂到同一個描述:一手系統、一手感覺,兩個我在拉扯。三份獨立的證詞指向同一處,那大概就是真的。

但有一句,我想跟 Claude 吵架。它說我不停換軌道,「一半是因為只要還在動,就不必停下來問那句最難的話」。讀到的當下我愣了一下,然後想反駁:不是這樣。我換軌道是策略——被平台和演算法搞過太多次,深耕單一平台的「複利」其實是假複利,規則一改就歸零;多點小水流反而留得住。我把研究當遊戲,每個項目玩到能穩定出水就停,這是玩法,不是逃避。

反駁完,我又把它那句話讀了一遍。

也許兩邊都對。策略是真的;忙起來就不用面對安靜,也是真的。一句話可以同時是盤算和藉口——人本來就是這樣疊起來的。AI 比朋友狠的地方在於:朋友看到這條縫,會替你繞過去;它不會。

愣最久的一句,是它更早一輪分析裡寫的:「用『我懂了』去頂替『我感覺到了』」。我的自介寫過「很多道理我知道,但我不一定辦的到」,我以為這已經是自知之明;它把同一件事再往下挖了一層——知道太多框架,有時候是用理解擋住體會。這句我沒辦法反駁,只能放著。

還有一句話,它們都記得:「不要太用力。」這是我常對自己說的話。Claude 在更早一輪的分析裡這樣寫它:「有趣的是,他幾乎對每件事都很用力。我猜那句話與其說是他的個性,不如說是他想成為的樣子。」後來它又補了一刀:「那不是他的現狀,是他的解藥。」

我沒什麼好辯的。這句話確實不是我做到的事,是我掛在牆上的事。傳記把它跟無為放在一起——讓行動從柔軟的中心自然流出,不必經過硬殼層層把關——說得很美;但對一個慣性用力的人,「不要太用力」本身也很容易變成另一件用力做的事:用力放鬆、用力慢活、用力無為。這個迴圈我繞過太多次了。

目前比較有效的版本,反而是我寫在歌裡的那句:「慢下來也前往。」不要太用力不是停下來,是把速度交還給節奏——電池有電就做,沒電就耍廢,潮汐退了就讓它退。解藥不是一句格言,是允許。

最後說「整合」。它說我這一生底層的工程,是把會感覺的人和會做事的人拼回成一個人。這個網站就是那個工程的工地:工作檯放手做的,活法放心想的,每一篇都試著互相指認。如果你想問我為什麼要做一個「什麼都有」的個人網站——這篇就是答案。

---

怎麼做的

問題原型:「假如我是這支手機的新主人,想知道前主人是怎麼樣的人,你是唯一知道的人,你會說些什麼?」分別丟給有長期記憶的 ChatGPT 與 Claude,再請 Claude 把畫像擴寫成傳記。文中引文一字未改,評註是我的。

如果你也想試,先想清楚一件事:它寫出來的東西,你可能沒辦法當沒看過。